李金华无疑是近年来“审计风暴”的始作俑者。然而，他却温和、冷静地说：“我不希望老刮审计风暴，审计工作应该成为国家政策安排和社会生活中的常态。”

    按职权做该做的事

    自李金华在国家审计署审计长一职走马上任起，每年向全国人大做审计报告，都会给老百姓耳目一新的感觉，人们在从他身上看到来自官方的决心和正气的同时，也会以老百姓惯有的方式探问：“李金华为什么这么‘硬’，他有什么样的后台和背景？”

    每当听到这样的说法，他总会一笑了之。“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审计系统仅仅是按照宪法和《审计法》赋予的职权，努力做了一些应该做的事情。”

    今年62岁的李金华，1943年7月出生在江苏如东。他自幼丧母，父亲是一名糕点师傅，他和姐姐是被姨妈、姑妈带大的。李金华和当时所有出身于平民之家的孩子一样，在兵荒马乱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新中国成立后，他得以走入学校享受全民义务教育。

    1962年，李金华以优异成绩考取了中央财政金融学院金融系，毕业后，他志愿赴西北工作，曾在西北财经学院教书多年。1971年起，他历任航空工业部572厂会计员、财务组长、车间党支部专职副书记、厂政治部副主任；1980年任航空工业部573厂党委副书记；1982年任航空工业部572厂厂长，中共陕西省委委员；1985年5月至8月任陕西省经济贸易厅厅长、党组书记；1985年，42岁的李金华被调入国家审计署，至1997年一直任审计署副审计长、党组成员；1998年任审计署审计长、党组书记。

    从李金华的经历来看，他首先是一位出身平民之家，与共和国一起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而后，又是一位从最基层的工厂干部做起，凭实绩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国务院部级领导，这在与他同样年龄，同样资历的政府高级官员中属于较为普遍的现象。

    1999年以前，李金华和审计署一直是默默无闻的。直到1999年6月26日，在审计长位置上扎扎实实干了一年的李金华向全国人大常委会作了《关于1998年中央预算和其他财政审计情况》的报告，引起全场强烈反应。报告指出，对国务院53个部门和直属单位的审计发现，43个部门挤占挪用财政资金31.2亿元人民币。李金华的报告被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们称赞为“多年来最好的一个审计报告”，报告结束后全场掌声经久不息。那是李金华在审计署长职位上得到的第一次与“审计风暴”相呼应的掌声“风暴”，此后，相似的场面每年都会出现。

    李金华认为，国家审计是民主法制发展的产物，是民主法制进程的标志，也是推动民主法制建设的工具，而不仅仅是对财政财务的监督。审计是站在人民大众，站在纳税人的角度，对政府行为进行监督，所以一定要公开透明，要传递一个信息：用人民大众的钱，最后要对老百姓有一个交待。

    李金华这样评价自己与审计风暴之间的关系：“审计风暴不是我个人的行为，主要是因为有政府依法治国的好环境，有不断健全的法制和制度。没有中央和群众的支持，我不可能有所作为。要说‘后台’和‘背景’的话，以上这些就是我的后台和背景。”

    “李金华辩证法”

    曾有人评价说，李金华1999年的审计报告被普遍认为是审计公开的第一步。这个报告一改过去谈问题时温和、笼统的措辞，对水利部挪用水利建设资金等问题点名披露，他的报告既令人耳目为之一新，也拉响了一串振聋发聩的警笛。

    1999年后，审计报告公开化程度一年比一年高，一批大案要案随着审计结果的公开浮出水面，并得到查处。6年来，全国审计机关共查出违规资金超过2000亿元。在长长的一份审计清单上，原国家计委、财政部、国家林业局、国家体育总局、国防科工委、国家电力公司等等一批声名显赫的国字头部门都名列其中。有人说，李金华胆敢把这样一份清单公诸于众，需要有非凡的勇气。可在李审计长眼里，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最起码的职责”。

    “凡是吃皇粮的部门，审计部门都有审的权力，而且审什么，怎么审，政府都不干预，在外人看来，审计工作的确大权在握。”李金华说，“但是，站在查处腐败的风口浪尖，我们感受得更多的却是重重压力。因为如果切实履行审计职责，我和8万多审计干部要得罪的不会是一个人，更不会是一般的人。”

    面对有人通过各种渠道说情，李金华曾多次表示：“如果要我去选择的话就很困难，点谁不点谁，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该点的全点上，这样，如果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那也就不存在得罪人了。”这便是被称作“李金华辩证法”的“得罪人理论”。

    因为，审计本身从总体上说得罪人是难免的，这其实是人们对审计工作的共识。然而，如何“得罪”人？李金华说：“关键就是你怎么对你的被审计对象做到公平和公正，如果我们专门跟哪个部门过不去，或者专门提哪个部门的问题，而对别的部门同样的问题不作为问题或者不去解决，这就失去了一种公道和公平，我们审计工作也要讲究一碗水端平，哪个部门的问题都不放过。”

    从1999年到2005年，李金华报告的严谨和“得罪人”始终如一。

    铁面审计长也曾有泪水

    在2004年12月28日的央视年度经济人物颁奖晚会上，主持人问了李金华这样一句话：“您最想对全国审计干部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岂料，这样一个俗套的提问,竟使“铁面审计长”李金华一刹那间动情地流下了热泪。作为一个一次次掀起全国“审计风暴”的人，那几秒钟内的柔肠令人感动和感慨。

    李金华曾在秦巴山区的工厂工作过12年，他深知几千人奋斗一年的利润也就是千儿八百万元，可有些官员一出手一流失就是几千万、几个亿、十几个亿。在谈到自己和全国8万部下的工作时，李金华说：“我觉得审计是有这个能力去触及这些问题的，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动力。”

    因为审计风暴，人们认识了李金华。但在接受采访中，李金华多次强调，他并不希望掀起“风暴”，更不希望仅仅关注他本人。他深知他和他的队伍所付出的代价。多年来，李金华和他领导的审计署一次又一次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对此，李金华始终保持低调，他经常强调的是全国8万审计干部为此付出的艰辛。李金华有这样一个习惯，每天早晨让司机在固定的地方等他，而他则一个人步行50分钟作为晨练。谈到审计工作得罪人后怕不怕被人报复，李金华说：“我一个人走了这些年，从没担心过自己的安全。”

    李金华告诉记者：“有好多审计干部审计过程当中受到各种的威胁、恐吓，我们有些审计干部常年地在审计第一线，有些审计人员，一年在外边审计的时间超过200多天，工作是非常艰难的,非常艰苦的。有的要经过千辛万苦，有的是大半个中国地跑，到处调查，这些干部我觉得绝大部分确实是非常坚强的，他们很感动我。”

    体察下情的李金华当然理解部下为了工作做出的这些牺牲。他在为他们感动的同时，也深深牵挂着他们，“因为共同的事业能够使人产生忍受一切的力量，我会跟他们在一起的，一直在一起。”

    虽然深深地理解8万审计干部的艰辛，李金华却不得不狠心地制定了一些严格的制度。2000年1月，审计署公布了针对审计干部的“八个不准”，包括不准被审单位安排住宿、吃饭等，李金华把它叫做规范审计行为的高压线。

    “这个八不准应该说对审计人员有点残酷了一点，要求过严了，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其实都挺清贫的，而且都面临着很多的诱惑，但是我也经常跟我们审计人员讲，我一下子没有这个能力去解决他们的清贫问题，但是我经常希望他们想一个问题，中国还有很多老百姓比我们更清贫。”李金华说。

    希望审计不再是“风暴”

    令李金华和他的同事们欣慰的是，随着审计工作力度加大，整治工作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李金华在2005年6月28日的审计报告中指出，从工作进展情况看，今年的整改做得比历年都好，他归结出了两个重要原因：一个就是在今年我们所有审出的问题中，主要问题都通过媒体对外公开报道，这无形当中对被审单位在舆论上也产生了一种压力，因此他们也充分认识到这些问题必须认真整改，对社会有一个交待。第二个原因就是国务院领导多次的强调审计的主要目的是要促进这些单位整改，加强管理，总理在我印象当中有过五次以上的讲话或者批示，要求一定要认真整改，对社会对人民有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李金华坦言，审计的目的不仅仅在于披露了许多大案要案，更重要的是弄清究竟谁该为这些审计出来的问题承担责任。当前审计发现的很多经济大案，相关主要领导却一无所知。“我们在进行企业审计的时候，下面发现很多问题，我们企业法人代表却一无所知。那么，这个里面应该是有责任的，应不应该追究领导的责任？领导负什么责任？”

    令李金华感到最为困惑的是，有些权力是很具体的，而责任承担是不具体的，那么，如果问题出来之后是不是一直追究责任？追到哪一层的领导？到底该如何追究？这一系列问题，对李金华来说是很大的难题。他希望与法学、经济学专家一起来寻找答案。

    李金华对国家审计机关的第一要求是：审计机关首先要关注政府在预算执行中的责任，“因为审计预算的权力来自于人民，这种权力的实现必须依附于预算的有效执行，否则人民的权力就会落空。其次，还要关注政府部门履行责任的有效度，积极开展绩效审计，因为取之于民的资源必须用之于民，并且用出成效，才能满足于纳税人的要求，这才是政府责任的最终归宿。”

    李金华表示，尽管涉及到诸多要害部门，但从2005年下半年起，还将进一步加大审计公告的力度，力争尽快做到所有审计项目的审计情况，除涉及国家秘密和被审计单位商业秘密外，全部对社会公告。

    富有意味的是，李金华在谈到社会上流行的“审计风暴”这种说法时，笑笑说：“对我们来说，审计是日常工作，‘风暴’是媒体的说法，我有一个总体的想法，那就是通过坚持不懈的工作，慢慢消除人们对审计工作形成的‘风暴’的这种印象，我不希望老刮‘风暴’，审计工作应该成为国家政策安排和社会生活中的常态。”

    摘自《中华儿女》  (海外版)2005年第8期，作者  北岳